莲札LOTUSNOTE

作品连载地址：https://read.douban.com/column/67931987/

全文已完结，番外不定时掉落

 

 

*文评仅代表个人观点，评中剧透较多，酌情观看

 

女主：吕鹤迟（闻仙羽）

男主：沈鲤追（崔玉节）

 

从初中看口袋本台言（标准化工业流水线）看到厌倦，到大四入坑BL连看十几年，再到这个月为爱做异看信任的太太写的BG，我始终认为，自觉的女性视角从来无关BL/BG的故事类别，只关乎作者个人的态度。

 

吃素太太从《在宇宙的中心》《白日梦之家》到《野狗徘徊之城》，充沛而自觉的女性视角一直在场。尽管文类是BL，但作者以第二性的体验和温情平视的笔墨，触及各种失权的挣扎的普通人与边缘人群的真实生活和生动内心，其中的女性视角带有性别与处境的双重内涵。当然，作为处境的“女性”和作为性别的女性并不完全重合，在《野狗》中也出现了手握最强戏剧张力剧本的女性角色难以在BL故事中担任主角的尴尬。《仙鹤》的诞生，仿佛是对这一遗憾的弥补，它将目光的焦点落回到女性身上，成全了一个更为纯粹的女性故事。

 

一、多线叙事与故事背景

 

《仙鹤》与《宇宙》类似，都是以一位人设鲜明且精彩的主角作为线索人物，四处游走，遍览各个阶层形形色色的人。但《仙鹤》的叙事复杂度更胜一筹，不同于《宇宙》现成的现实社会背景和单线叙事，《仙鹤》既要完成架空故事背景的搭设，也要兼顾多线叙事。

 

除了女主吕鹤迟（闻仙羽）寻找珍稀药草（药方）“美人入夜”来配置奇毒“风凝月露”的解药以完成母亲遗愿外，男主沈鲤追（崔玉节）也担负着一条表面上为天子各处跑腿，实则扫清障碍助淮王夺位的故事线；同时，野心勃勃的宰相李栾（背后皇后/二皇子）借死士秦观妙（诗玛依）之手也不时搅风弄雨。

 

鹤鲤二人相遇在西南长山寨，吕鹤迟进山林寻找美人入夜，捡到了在西南替天子探查卫王意图谋反的流言而遭到暗杀身负重伤，却恰恰身染风凝月露的沈鲤追。

 

寻药线、朝堂权力斗争、男女主的前尘往事、感情线等几股线攀缠交错，交织成网。在这张动态的大网里，每个人都有着各自鲜明的性格与目标，于是它既构成人物的行动动机，又生成事件考验人物，随着感情发展又促使人物产生新的欲望，行为也随之变向……

 

而从故事背景来看，大的社会文化背景散见于主角行动轨迹中的所见所闻与亲身感受，如上所说，《仙鹤》有意识地将视线的落点更多放在了各式各样的女性身上，描绘着君权/父权社会下女性的命运；

 

而吕鹤迟一路从西南到安江又重回京城，深刻影响主要角色命运，造成一系列戏剧冲突的依然是顶层的权力斗争引发的余波——“九重天上一盏茶，泼入人间汪洋海”。

 

吕鹤迟之父闻乾当年因向天子献药博龙颜大悦一时声名鹊起，趁机攀附权宦崔宝盒。在古书医方中钻研，拿妻女下仆试药，害命无数，终调配出风凝月露献给崔。崔宝盒用风凝月露训练手下“义子”，崔玉节（沈鲤追）就在其列。太子与崔宝盒发动朱华宫变夺位失败，太子被废，崔宝盒被崔玉节所杀，闻家也受牵连，家破人亡。崔玉节则成了天子宠臣，任内侍直卫司总司使，继承“崔大官”之名，而勤王有功的瘸腿五皇子穆守安获封淮王。应朝天子穆守义在朱华宫变后对继承者们颇多猜忌，不再立储，成日沉迷修仙。宰相李栾（二皇子势力）与淮王暗中布局较劲。吕鹤迟寻药途中频频被卷入朝堂纷争，却也不能说毫不相干，一饮一啄，早已有千丝万缕的因果潜伏其中。

 

二、女主形象与女性情谊

 

1.吕鹤迟

 

【反差之中凸显的性别】

 

我在看《仙鹤》时，让我意识到这确实是一篇BG的，恰是女主吕鹤迟在出场时所展现出的种种基于性别的反差感。

 

一个主治妇人科的走方女医，看似身板纤瘦，弱不禁风，却随身携带一柄斧子，可开路可防身，飞斧/劈砍精准度点满；看似文雅秀丽，却也能面不改色地吐出粗鄙之语虎狼之词，或者信口胡诌自己克死四任丈夫，现在是个出家之人；由于为一位下体意外受伤的杂役兵查看伤势后被其他兵痞言语性骚扰，她在天生神力体格健硕的小妹吕遂愿的协助下，微笑着用斧头劈兵痞裤裆，满场抓“小鸡”，热心地为他们治疗口嗨恶疾……

 

作者用一系列好笑又痛快的情节，在吕鹤迟种种出人意表的应对之中凸显了她的性别，也展现了角色不落窠臼的魅力之处——刻板印象中这样那样的女人形象，在吕鹤迟身上却见不着影子，她提着斧子带着小妹，情绪始终稳定平和。（当然这也会引发好奇：如此情绪稳定的一个人，什么会让她失控？

 

【为姐似母，慈韧慧勇】

 

吕鹤迟24岁，出场就已经不是天真少女的年纪，哪怕较之同龄女子，吕鹤迟作为走方医游走四方也为她积累了丰富的见识与经历。

 

她经历过家中天翻地覆的重大变故，随师父修行学医，后又收留丧母的吕遂愿。母亲试药身亡的消息传来后，她拜别师父，带着妹妹继续游历江湖，誓要找到“美人入夜”完成母亲遗愿。家破人亡的身世遭遇以及半真半假的出家人身份让她或被动或主动地拥有了出离原有的父权体系、以一个体系之外的视角再度审视女子命运的契机。

 

成长过程中父亲闻乾重男轻女、一心攀附权贵，对母亲、弟弟以及自己的影响，四处游历对女性命运更广泛的见闻与体认，一方面不断坚定着吕鹤迟女本位的价值观，让她在对待女性病患时无分别心，不论是王庭贵女，还是底层贫女歌伎，医嘱不厌其烦，细致周道；另一方面丰富的见闻以及对复杂场面的应对也磨砺了吕鹤迟沉稳冷静的性格。

 

因此从一出场，吕鹤迟就带着一种沉定从容让人安心的气质。在与吕遂愿的关系中，她是姐又如母；与沈鲤追的相处中，她既是照护的医者，也因对方与自己弟弟同样的年纪与“鲤”字，丝滑地开启哄弟模式——她常常是那个“保护者”的角色。基于这一角色，自然，能够让她情绪失控的也就是被照护的人无法平安健康，吕遂愿离家出走让她惊慌失态，沈鲤追逞能拉弓崩裂伤口也让她鬼火直冒。而要为沈鲤追解毒的愿望更是直接影响了她的行动轨迹。

 

吕鹤迟又是清醒洞彻的，比如她深谙人心，从不义诊，原因是不收钱就容易被人“抬成菩萨”；又如她也洞悉父权社会游戏规则。但洞悉规则不代表认同，那些往往用来框限女性的关乎贞操名誉的禁忌，给女性估价的种种标准，在吕鹤迟这里只是些响屁，她自有她的一套价值观和行为准则。吕遂愿壮硕高大，气力惊人，形貌饭量皆异于普通女子，却依然能在阿姐身边天真快活舒展地成长，就是这套女本位价值观在起作用的体现之一。

 

吕鹤迟的聪明之处又在于，虽然她不认同男权社会的游戏规则，但她很懂得适时地去利用它。

除了斧子劈裤裆精准拿捏弱点、编排自己克夫杜绝骚扰外，卫王手下副统领匡瑞嘲弄崔玉节是个宦官，所以由吕鹤迟为他看病（妇人科），话里是瞧不起没鸟的男人，话外是看低女子，吕鹤迟仗着崔玉节的身份庇护，当着卫王的面，对匡瑞一顿辛辣至极的反讽与斥骂；

以及在安江，吕氏姐妹两度救起安江都知事之女越容，却被清江郡王徐象之孙徐植柳怀疑是水匪细作扣押，沈鲤追从旁周旋，向徐象宛转地透露吕鹤迟对自己的重要性。吕鹤迟洗清嫌疑被释放后，借着沈鲤追的势，二话不说掌掴高门贵子，出了一口被权势任意欺压的恶气。

 

吕鹤迟看得分明：女性既是性别的，在文化的尊卑秩序里没有“子孙根”们重要；又是处境的，至高位之外，凭你是卫王属下还是高门贵子，谁不可“女”？

 

至此，在看到吕鹤迟不喊妈挑战中我仅坚持了3章，吕鹤迟复杂有趣的人设已足够征服我，但根本上吸引我的，还是她足够“美”，不是皮肉骨相的美，而是数历苦难也顽韧不可摧折的生命力之美，它才是让人物持续散发魅力的终极核心。

 

2.女性关系

 

【母女关系：映照与传承】

 

故事到后半，吕鹤迟的家庭关系得到了更全面的展示，也让人物自身的因果有了更脉络化的呈现。幼年因父亲攀附钻营而不受重视，也目睹母亲深爱父亲结果却是所托非人，吕鹤迟的保护者性格（懂事）、她对人感情上的克制与距离就都有了成因。

 

吕鹤迟与母亲的母女关系对她的思维与行为模式影响深远。

 

她将母亲痴爱父亲却不得善终视作一个教训，因此吕鹤迟最初有条件反射般压抑感情的一面。她待人，有同理心却也始终有距离感，并不热络黏腻。煞罗枝嗔她小鹤儿只想快快地走，好让她们伤心；与沈鲤追互有好感，沈鲤追警醒抽身的时候，她也毫不怨怼纠缠——她不敢对人投注期待。直到沈鲤追助她破开心防，将不敢变为敢，让她拥有了被爱的自信，吕鹤迟才显出与母亲十分相像的执着坚定。

 

【权力巅峰的对比：母女vs父子】

 

西南白磨使部砂蓝鬼主（女）遭身边人下毒，昏迷不醒，黑磨使部蠢蠢欲动。吕鹤迟被砂蓝军统领煞罗枝秘密绑去给砂蓝治病，由此牵出了一个迥然有别于应朝父权社会的，由英武果决的女性担任领导者的社会。

 

不仅是统治者的性别，由砂蓝为权力核心的白磨使部处处都与应朝成了一个对照组。由女子组成的砂蓝军、对女子束缚更少的文化风气就不提了，单说权力核心的亲缘关系：

雁翅翎与砂蓝这对母女，砂蓝初继位时不得支持，雁翅翎回母族搬救兵，不惜自己性命。女儿中毒不醒，雁翅翎衣不解带地照顾，脸上都是为母的“担忧与温柔”；砂蓝阿弟苏叶年轻气盛天真愚蠢，遭人奉承挑拨就对砂蓝之位跃跃欲试，雁翅翎却看得到女儿在权力至高位上的牺牲与付出；反观应朝天子穆成义，自朱华宫变后猜忌日重，防子防弟如敌，父子互杀，亲缘无存，人全成了权力游戏的衣冠空壳。其中滋味耐人寻味。

 

【女性情谊】

 

看得出来，太太在《仙鹤》里撒开了写女性情谊写得很爽，姐妹、母女、女子之间的相助相惜，甚至是作为半个反派出场的秦观妙，剔透玲珑，手腕狠辣，却也对吕鹤迟另眼相看，心中佩服。她作为宰相李栾的手下出现，在杀砂蓝搅乱西南局势、在安江伪装乞儿仙散布天谕等计划中均因吕鹤迟的意外卷入而致计划失败，后不得不弃李栾而投奔淮王。在水匪营寨为偷出宰相与水匪勾结的证据而与吕鹤迟合作；最后作为穆守安插入乌洒的暗桩，顺路还救了受伤坠崖的吕遂愿，也相当于救了吕鹤迟的性命。

（猫猫能有什么坏心思呢555猫好！以及，鲤鱼都退休了，猫猫还在当新帝牛马，实惨23333

 

三、鹤鲤恋：男德是男人最好的嫁妆

 

之前在一篇评里提过，我不太看BG的原因就是不太想看女性进入性缘关系。但因为是信得过的太太在写，我又会好奇她们会如何处理这个于我而言不太讨巧的命题。太太给出的答案是：基于女本位的人人恋，以及一个可改造的男性。

 

1.女性的主体乃至主导地位

 

吕鹤迟与沈鲤追的关系建立之初是医患，吕鹤迟捡回沈鲤追照护其伤势，一方面一个受重伤的人并没有什么威胁，反而要仰赖鹤照料，吕鹤迟在这一重关系里本就占据医者的主导地位；

 

而面对沈鲤追的挑衅跟不配合，因为对方小自己两岁，吕鹤迟一口一个“小郎君”、大大方方地夸他长得真好看（女凝XD）、吃完药喂蜜饯等一套哄小孩哥连招，无意识间其实又赢得了第二重主导权，即轻易左右对方的情绪。沈鲤追在淮王和康寿那里是最气人的那个，在吕鹤迟面前却成了被气的那个。随着他对吕鹤迟在意越深，视线思绪被牵引，配合沈鲤追傲娇嘴硬的性格，话没说开时，沈鲤追一会儿是嘴角难压暗爽哥，一会儿又是憋到内伤的充气河豚，十分好笑；

 

面对生死关头时，吕鹤迟也不会被动地当一个被保护者。沈鲤追养伤遭遇又一次暗杀时，吕鹤迟并无男女之防的扭捏，瘦小的身体却能将沈鲤追护住，用一柄斧子在烧起来的屋子里劈出一条生路；在水匪寨中，吕鹤迟也不是被动等待救援的人，和秦观妙一起杀掉了两名穷凶极恶的匪寨头子。

——《仙鹤》中其实不乏对吕鹤迟身板纤瘦、手腕纤细的描写，但读者能很明显地感觉到，那并非一种男凝式的对女子纤纤弱质、柔弱之美的颂扬，反而常有一种“她明明是个纤弱女子，却怎能xxxx”的惊诧在其中，如同对女性形象的拨乱反正；

 

到后期两人定情，H中的鹤也相当有攻击性，主动、积极甚至凶悍……

鹤在两人的关系中，时常呈现出占上风的一面，但作者意并不在制造一种颠倒过来的女强男弱的权力关系，而是矫枉先过正式地展现女性的主体力量，从而铺开鹤与鲤在情爱上的平等对话，那是彼此独立、平等的人与人的爱的对话，而非主奴人宠的病态关系。

 

2.可改造的男人

 

其实，在提及鲤的可被改造的素质与底色之前，他的宦官身份也是让他作为非男非女的存在而暂时抽离纯男性身份，体验与女性类似处境的一个媒介（比如被匡瑞嘲讽看妇人科），同时，也让他在故事之初没有性威胁感，甚至某种程度上让他对鹤的倾慕有了些更纯粹的意味，对于我来说，这无疑是一种对男主情感认同上的软着陆。

 

然而即使是底色善良的沈鲤追，在被吕鹤迟启发女性的生存处境前，他也延续着一些十分老旧传统的观念，很难对女子的困境有所意识。

 

比如，吕鹤迟告诉他，女子受困于贞操观念，让男医看妇人科有诸多忌讳和不便，他才后知后觉；

看到吕小妹，沈鲤追的第一反应也是她在京州府必有很多武官人家求娶，因为体格健壮能诞下健康后嗣——男性视角下，理所应当地认为女子以好嫁为荣，且能将生育说得十分轻巧；

又如吕鹤迟与他讨论何为“如意郎君”，沈鲤追说了一堆事实上是家庭对所谓有担当的男子的寄望，被吕鹤迟轻巧地反驳，并给出了女子的答案。

等等等等。

 

但沈鲤追的可贵之处在于他能够非常平和地拥抱来自吕鹤迟，来自另一个性别视角的生命经验，而从不去轻慢和否定它，甚至能让吕鹤迟像一位老师，教给他很多他未曾意识到的陌生知识，而他全盘接受。

 

女子要在婚姻里完成“一步一杀”，也需要相方拥有相应的资质和悟性嘛！

 

《仙鹤》无疑是作者对于理想女性和理想关系的一场恣意痛快的想象，笔法成熟，兼有态度。后期虽稍显仓促，但饱满的女性群像和女性故事还是看得人十分过瘾！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