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allennox《卢瓦索先生的漫长夏天》:美则美矣
#欧风 #二战 #be
哈利x亚历克斯
继《珍珠之河》后看的第二篇作者的作品,有点咂摸出我和作者的相性来了,那就是作者长于写历史背景但人物相对薄弱的风格与我这人物狂热分子的口味那估计是不太合适了。
当然公道地讲,文绝非写得不好,作者一贯优美隽永的笔调,电影感的氛围,细致扎实的历史细节以及自成一派的独特风格摆在那里,也足够吊打一大批空空如也的平庸之作了。
故事以一个读了亚历克斯《永恒夏天》的记者去疗养院采访故事主人公之一——已经垂垂老去的哈利为开场,揭开故事的序幕。
我在初读的时候还颇为期待叙事者的不同——即亚历克斯作为《永恒夏天》作者的叙事角度、哈利区别于书中的“哈利”而拥有自己主体性的叙事角度与记者既阅读了小说《永恒夏天》又采访过哈利后,对两人故事的叙事角度——是否将会互相补充,完善拼图碎片,加强悲剧性什么的,不过粗读一遍似乎暂时没怎么看出来。
主角的童年时代写得很丰富。哈利的母亲将哈利送往乡下投奔亲戚,但亲戚已经搬家,幸运的是,由卢瓦索男爵家暂时收养了哈利。哈利也因此认识了卢瓦索家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小儿子,亚历克斯。战争的阴影虽笼罩在人们头顶,但两个孩子在大人们的保护下尚算平安地成长着,对他们而言,战争是树上惨烈的伞兵尸体,参军后变了一个人的乔治(亚历克斯的哥哥),轰炸时躲在地下室看地板上簌簌掉落的灰尘,互相交换的认识的人们在战争中的悲惨经历……
作者用丰富的细节来写战争对两个既在局中又在局外的孩子的心灵印刻。有些细节相当见笔力,比如在微博贴过的这段——
『哈利想起了父亲,他穿军服的样子很不自然,像是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当他弯腰把哈利抱起来的时候,连气味也不一样了,父亲闻起来应该像须后水和旧文件夹,但是那天在月台上,军服散发出一种僵硬的漂白剂气味。』
通过哈利父亲穿着军服的气味与他日常气味的区别,来细腻而精准地书写战争如何具实地降临到每个人头上。
战争化为生活里的种种细节,像一片弥散不去的雾气。但战争似乎又远在他们的生活之外,母亲般严厉又操心的女管家,名叫树屋的秘密基地,一起游玩的小马等等,展现了孩童们天然有无视忧惧恣意玩乐的能力。
在这样的生活里,小男孩们也有小小的争执。亚历克斯对“变了一个人的乔治”看在眼里,开始发挥他的创作才能。他将战争拟化为一个怪物,而乔治是被怪物抓走的大儿子,他构思了这个秘密的故事,却不慎被哈利看了去。对创作隐私性(敞开内心的真实想法)十分介意的亚历克斯当场将稿本扔进了壁炉,并对哈利发起了冷战,直到哈利为他的故事配了图(哈利也同等地敞开了内心)才哄好了别扭的卢瓦索小少爷。两人共同构思如何救回被怪物抓走的大儿子,但中途被别的事分了心作罢——这一小小的细节也对应乔治退伍回家后在战争创伤中痛苦挣扎最终开枪自杀的悲剧。
有这样的笔力与细节充沛的童年打底,我开始时还十分期待主角们的关系发展。
但当哈利在卢瓦索家住了一年后突然被姑妈找回带走,他与亚历克斯分别多年后又在学校重逢开始,人物感情线也好,人物形象也好,就都开始单薄仓促起来了。
——中间空白岁月的彼此想念,两人重逢后的欣喜激动,漫长时光的彼此成长带来的变化如何让他们找回当初的亲密感,以及当时那个年代对同志关系的抵触如何让他们就突破了禁忌在一起……所有这一切我都没啥印象,要不是作者没写,要不是写得很浅淡,就记得重逢后没多久两人就十分顺利地在一起了。
(不知道为什么,写到这里我心里突然冒出了中年迅哥儿和中年闰土,毕飞宇老师说,中年闰土的那句“老爷”就是撞冰山。哈利和亚历克斯,你们的撞冰山呢?)——抽象完毕
这种仓促的观感一直延续到了最后。
两人工作后因为观念的差异工作的性质无法及时联系而爆发矛盾分手。又在几年后因哈利照顾喝酒把自己喝进医院的亚历克斯而和好。又接连经历spy风波,到最终被迫在卢瓦索男爵面前出柜,两人被强制分开,哈利设法营救,亚历克斯却最终在家中写完两人的故事后死于药物与酒精。
直观感受好比整条故事线开了倍速,但根本问题不在于情节线的简略单薄(当然也确实单薄),而在于作者在主角们重逢后的故事里对于其长处的放弃。作者的长处是用大量细腻准确的细节来塑造感官,将情节的转折与命运的预兆、故事时代背景的幽微确实之处隐蔽地嵌埋其中。但在主角们重逢后的篇章里,并不再复现童年时丰沛的细节。
——更让我与故事产生隔阂的地方在于,也是我个人读这个故事时一个强烈的感受:作者在写作这个故事时的袒露是局部的,她向你展示她良好的审美、趣味、叙事技巧、知识面等一切理性智性层面的东西,但在情感内核的感性表达上却捂得非常死。亚历克斯因为哈利看了他的故事而生气的本质——即对于敞开自己(真实情感)的羞怯仿佛也是作者自身的投射。
而这种【不敞开】带来的对于人物关键信息书写的浮掠在作用于人物关系时——不论是性格矛盾的直面交锋,还是情感的浓度烈度,毫无疑问都让人物呈现打了折扣。
同时,在人物与感情着墨上的细节缺失与信息不足就造成了人物脉络的断裂,比如作者设计了两人的悲剧结尾,但他们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结局的?这个过程有足够的说服力吗?
两人以被棒打鸳鸯一死一生告终,但前文对于同性禁忌之恋的呈现力度却仅仅是点到为止,禁忌的严重性与跨越禁忌的激情在两个人身上基本没怎么体现。虽然通过同学的提醒威胁来点了一点出柜的风险,然而作品唯美克制的风格在那里,力度就始终不够。结局在我看来其实是有些突兀的,尽管也为人物的逝去难过,但与其说是由衷地遗憾人物的零落,不如说是在美则美矣的故事里流露一些应景的伤怀吧。
人物“空”“淡”带来的连锁问题还有,作者所细致描绘的历史背景也很难让我进入。入情才能入心,人物具实生动才能楔入作者所描绘的年代,激活当时的空气,继而联通读者的感官,去体会人物命运的悲剧。但哈利与亚历克斯与我是隔阂的。
总的来说,作者所有的“长板”都足够她将故事写得很唯美,但美则美矣,我似乎只能赏画,却难以入画。
